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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8月15日 星期日

馬勒時代的死亡關切與馬勒的超越~陳韻琳



音契樂訊第53期2008年9-10月

音樂家馬勒這一生一直關切死亡議題,這不僅呈現於他的音樂創作中,也呈現於他個人對「9」這個數字的迷思。不過,這種對死亡議題的關切,是十九世紀末的時代趨勢,它也同時反映在很多其他藝術家的藝術作品中,這些藝術家又以德奧、北歐一帶占最多數。這種時代趨勢,一部份反映了大帝國瓦解前的頹廢社會風氣,一部份反映了世紀末的焦慮不安,但最重要,是反映了幾十年來前仆後繼的哲學思潮。
馬勒所處的時代,浪漫主義已經影響藝術界至少半世紀之久了。在浪漫主義的藝術觀點影響之下,藝術不再將客觀的自然當成美的唯一追求,藝術變成藝術家以「自我」為中心下,主觀唯心的心靈捕捉,它是藝 術家內在心境或內心情緒的表現,藝術家相信,美的精神來自人類內部,尤其是天才藝術家的心靈世界。 那時代的藝術家都很堅持藝術創造是藝術家的一種絕對自由的活動,藝術雖然可以描寫一切事物,但只有在表現自我之下,藝術才能成為周圍世界的鏡子和時代的反映。現實生活是乏味的、平庸的、虛幻的、不值得重視的,在藝術家的自我面前,這一切都沒有任何價值,都應當加以克服和否定,他們要用自我想像創造出來的藝術超越現實生活,用藝術創造一個理想國。
藝術家從自我心靈尋找藝術靈感,日漸使藝術家崇拜本能、無意識、非理性和神秘的直覺,歌頌黑夜、死亡、追求夢境和宗教神秘意境。而存在哲學與弗洛伊德潛意識心理學的適時出現,更擴張了這種觀點。
影響藝術界深遠的存在哲學家,其一是叔本華。叔本華不僅放棄了客觀理性,更轉而尋找「生命意志」,它是一種原始的求生存、非理性的本能衝動,起於對現狀的不滿;生命充滿痛苦,這痛苦就是生命意志的本質。既然「生命意志」是充滿痛苦的,要擺脫「生命意志」,一要靠哲學沈思、道德同情和藝術的審美直覺;另一則是靠自覺死亡以徹底否認生命意志。叔本華的思想是厭世的,並且強化了浪漫時代以來已越來越著重的、對死亡的默觀。
另一個非常影響藝術界的存在哲學家則是尼采。尼采宣告了「上帝已死」。這使人脫離了既是當下又是永恆的情感依靠,於是,苦難與死亡就變成個體生命無法承受之重。但尼采認為,面對生命的痛苦,不是要否定意志,而是要用權力意志反抗痛苦,創造歡樂。他否認亞里士多德主張的悲劇是為道德、或為淨化人心,他強調,悲劇、甚至醜與不和諧,都是意志在其洋溢的快樂中藉以自娛的一種審美遊戲,他要人們超越生命中消沈的諸如恐懼與憐憫的情感,即使是面對苦難與死亡,也要傲然歡愉。而藝術,當它承載這種生命觀,它可以成為人生的最高使命,使人生藝術化。尼采一樣著重苦難與死亡,但他是強者哲學,強調睥睨其上、傲然歡唱。這種時代精神,說明了何以馬勒的時代,這麼多藝術家創作著跟死亡有關的主題。固然,它跟大帝國的瓦解、世紀末頹廢思潮是有密切關係的,但浪漫主義以來、以至叔本華尼采的思想,都加重了藝術家關切、著力於死亡議題。
這些藝術家中,克林姆是典型的將尼采思想變造成死亡唯美化、以性愛歡愉人世的路線,他將貝多芬的快樂頌詮釋為面對苦難、死亡、邪惡等敵對暴力之下,男與女歡愉性愛的睥睨一切。在當時,這系列畫作引發音樂界很大的爭議。
但更多藝術家審視默觀死亡,是受叔本華影響,用著厭世的思想的,因而藝術風格強烈的呈現頹廢。譬如孟克(E,Munch)、席勒(E.Schiele)、何德勒(F.Hodler)、庫林卡(Max Klinger)。
而馬勒,在這種直觀默思死亡的思潮之下,儘管一樣深受叔本華與尼采的影響,卻又掙脫了他們,帶出不一樣的結局。
馬勒在維也納音樂院時期,經常去維也納大學聽課,因此歷史、哲學、自然科學,都相當程度的影響了他的音樂。我們在第一交響曲中已經看到了自然界對他的影響,而他善用打擊樂器與銅管樂器的結果,也使他的音樂更具有超出個人冥思的時代歷史感,此外,因著對叔本華的興趣,馬勒也間接的受東方文化影響,這使他結合自然與東方文化的「大地之歌」,有非常高的藝術價值。
但馬勒思想死亡的課題,最後能夠超出了尼采叔本華,是因為他更多的受到基督教信仰的影響。馬勒改信基督教,很多人議論他的動機中是否有為了自己的前途、生存著想,企圖透過改教,減低前進的阻力?不管答案為何,基督教信仰不只是口頭、儀式的認信,深深的影響了他的音樂,卻是不爭的事實。
超越浪漫主義、以及叔本華尼采,以基督教信仰默觀死亡,早在他的第二交響曲就發生。
馬勒繼第一交響曲最後一樂章「從地獄到天國」以來,已經在思考「我們從何而來?我們的道路指向何方?死亡能揭示生命的意義嗎?」第二交響曲「復活」,最後樂章的歌詞,馬勒是取材自德國詩人克洛普史托克的「復活」,但他並未忠實使用它,在第三節以下開始大幅更改,成為馬勒獨特的對死亡力量的一種渴望救贖的祈禱。他以c小調樂章開始,用降E大調樂章結束,這種調性的移動,在古典到浪漫中期以前的交響曲中極為少見,這是他刻意營造出來的戲劇性的流動,為的是透過音樂進行「死→復活」的默觀。
這種脫離常軌的調性配置,後來一樣出現在其他交響曲中,(只有第六號例外),這種配置會把交響曲引導到光明的世界收尾。也就是說,「死→復活」,成為馬勒音樂的基調。儘管馬勒太喜歡用不諧和音、半音階,使曲風總有太多的緊張和焦慮,但他面對死亡議題,既不似克林姆的輕浮戲謔、又不似孟克等人的頹廢,而是遙遙指向一個積極的答案,這是聆聽馬勒音樂必然會感受到的。
儘管第一二交響曲中,馬勒默觀死亡,已經給出基督教信仰的答案,但馬勒自己,仍舊得在他個人獨特的生命史中,默觀死亡並勝過死亡焦慮。從他迴避9這個數字、代以「大地之歌」這個名字,可看出,音樂中「死→復活」的信仰哲思,落實到自己迷信的大限,他還是有太多對死亡的恐懼,尤其創作完第八號交響曲後,他發現自己得到了無藥可治的細菌性心臟內膜炎。
因此馬勒得再度以自己的個體生命情感經驗,再重新默觀一次死亡。這是「大地之歌」、第九、第十號交響曲的底蘊。
大地之歌,是他東方式的默觀。它充滿了大自然禮讚、唯美的東方式烏托邦,最後無法迴避的得接納「送別」。生與死,本就是大自然之律。
第九、第十,則是西方式的默觀,音樂風格不再 是人渾融進自然的天人合一,而是把生命與愛、死亡與愛的終結合一。當他決定定名第九,意味他已決定不再逃避,他用第九交響曲,讓自己徹底經歷一次死亡,與愛的終結。他在第一樂章發展風中有字句:「喔我所消失的青春歲月阿,喔我所消耗的愛情阿。」而在前三樂章心靈的暗夜後,最四樂章樂章末尾馬勒記下「如死亡一般」。這種生命與愛的結合,是徹底西方的,也是馬勒真正的情感本質。
經歷過這些東方式的、西方式的默觀之後,儘管馬勒的第十交響曲尚未完成,但創作出來的篇章,雖有感傷,卻是平靜祥和的。這是他將哲思信仰默觀、與個體生命情感經驗的默觀,徹底合而為一的結果。
因此在這強調死亡的世紀末、浪漫時代尾聲,在眾多關切死亡的藝術家群體中,馬勒以他終此一生所有的音樂,認真回應了他所置身的時代。

音樂-信仰-愛與死 ~ 黃奕明


音契樂訊第52期2008年7-8月

音樂 
二十世紀末音樂界最重大的事件,不是現代音樂的荒腔走板,而是馬勒音樂的復興!
馬勒著實值得我們懷念。他一方面將二十世紀的音樂視為己出,另一方面又賦予十九世紀音樂無上的榮光,我們在音樂史上,很難再找到一位音樂家,能如此同時接納了兩個世紀的音樂內涵。儘管在馬勒的時代,攻訐的論述頻傳,重傷他的人視他的音樂為無可救藥之作,但是馬勒卻信心十足地面對一切:「我的時代終於來臨!」
古斯塔夫.馬勒 (Gustav Mahler) 於 1860年7月7日出生在摩拉維亞 (Moravia) 的一個猶太家庭中。當年幼的馬勒首次展露他音樂上的才能時,就獲得了父親的認同及鼓勵,兒時的環境對馬勒的音樂造成無比的影響,家附近的軍樂隊無疑造成馬勒對進行曲的偏好,整個成長過程中馬勒一家共埋葬了8個兒子,死亡的陰影,葬禮進行曲,對逝去親人哀痛的過程,復活的盼望,兒童對天堂的想像…都是馬勒音樂環繞的主題。
1907年初,敵視的環境,使他離開維也納歌劇院,這年對馬勒來說有另一個很大的影響,在這年夏天,他最疼愛的女兒瑪麗.安娜因感染猩紅熱而死去,愛爾瑪Alma有了婚外情,不幸帶來的緊張和悲哀損及了馬勒的健康,這時醫生發現馬勒的心臟已有病變,他被迫放棄所有喜愛的激烈運動,在這之後,他的生活也徹底的改變。從1908年元旦指揮大都會歌劇院的演出,47歲的馬勒在紐約的這段時光正是他精力日漸衰退的階段。夏天時他幾次去奧地利,在那裡找到了發自內心的兩首告別交響曲的動力和源泉,這就是《大地之歌》(Das Lied von der Erde)和第九號交響曲。這兩首作品不同於他以往的任何創作,且沒有驚心動魄的抗爭,從最後的兩首作品中能夠感覺到他的生命力已行將終結。他的第十號交響曲也完成了大半,但是如同前貝多芬和舒伯特,他知道命中注定自己只能完成九首交響曲。
愛情
馬勒去世前一年,愛爾瑪與建築大師葛羅佩斯有外遇,馬勒不但不責備她,反而把他一生最精彩之作《千人交響曲》奉獻給愛爾瑪。最後在馬勒去世那一年,他寫出了未完成的《第十交響曲》。在第一樂章中,他寫出:「我為您而生,也為您而死。」這個樂章是馬勒寫給愛爾瑪的最後音樂情書,也是讓愛爾瑪在丈夫死後更加懷念他的原因。音樂學者德瑞克.庫克依這份草稿所完成的第十號交響曲,歷來就被視為最接近馬勒原意的續作。在一九六零年,這份續成譜在廣播演出之前,被愛爾瑪出面阻止,並發出禁令,命人從此不得演出此作。但在她死前,她無意間聽到這份續成譜,感動之餘,撤消了自己的禁令。這位同樣擁有作曲家身份的遺孀所作的決定,肯定有相當的意義,這或許證實了庫克的續作真的有其可信度。在這首交響曲中,我們聽到許多感人而私密的心聲,像是詼諧曲樂章中,我們聽到一段圓舞曲,馬勒在最後的鼓聲上方樂譜寫道:愛爾瑪,只有妳知道這是什麼意思。馬勒寫給愛爾瑪的信中說道:「願我的生命賜福予你,讓我們之間的塵世愛(它必定是高潔的)引領你昇華、超越,最後到領悟神性的境界;並靜靜的向我們 永恆不渝的愛致敬」(基本上,我覺得只要這世間還有不幸存在,我們就不可能真正快樂)。希望妳瞭解,我的愛爾瑪,這也是我今天所能告訴妳的一件事(也許這是顯示我對妳的愛何其神聖的最深沈方式),因為,有時我是如此接近瞭解我的終極所欲,因而感到意味深遠的快樂。」曾慶豹教授寫道:「馬勒對愛越是強烈,越是感受到愛的張力、急迫,愛令人無法抗拒,但是愛的神聖性卻告訴人,我們不可能懂得愛,愛使人變得軟弱,如聖經所言:「愛情如死之堅強。」(雅歌八章六節)。有誰能抗拒愛呢?沒有,正如無人能倖免於死亡。在死亡之前,生是軟弱,且不堪一擊。死是神秘的,沒有人告訴我們有 關死之種種,沒有人死了以後又回來告訴我們對死之體驗,同樣的,愛給馬勒的張力,宛如死一般的神祕。」
死亡 
在馬勒所有的交響曲所揭示的內涵中,最突出的莫過於他對死亡主題的敏感,而在體驗死亡的過程中,馬勒的交響曲表現了不可名狀的渴望和深刻的絕望。而從第一交響曲到第九交響曲,馬勒對於死亡的感受是越來越強烈,對於人生終極意義的哲理追求也達到越來越瘋狂的地步。可以說,生與死是馬勒交響曲最深也是最終的內涵。
第十號交響曲算作是馬勒的「未完成」,同樣是一首有關死亡的音樂,但卻聞不到 對死的恐懼,反倒是平靜、安祥、釋放充塞於音符中,尤其是第三樂章草稿中就寫著:「我的神,我的神啊,為什麼離棄我?」(馬太福音十五章三十四節)。這句話 是基督嘗到死味的掙扎,表明把死交託上主,在上主那裡,死意味著基督的工作的完成。馬勒的平靜不是他成功的越過「九」的命運,而是跨過了死的門檻,嘗到死味而不再對死有懼怕,反倒因為死的無以抗拒而更認清生的奧祕。馬勒似乎掙脫了死亡的桎梏,至少死對他而言已經不再像從前那樣的沉重了。
第十號在快結朿前,馬勒用了葬禮所使用的低音鼓,一聲一聲的敲打,宛如送葬進 行時的莊嚴和肅穆,好似在告訴我們他已走到了盡頭,果然,不久馬勒留下了「未完成」即離世。據愛爾瑪說,馬勒臨終前的最後一句話是「莫札特」,如果說莫札特的音樂是天堂般的快樂,那他是在告訴我們馬勒不再對死恐懼,而是卸下了所有的重擔,以快樂的心情迎向另一世界。
信仰
我在巴黎音樂院曾經聽過布列茲現場排練馬勒第十交響曲的第一樂章,布列茲認為這是現代音樂的濫觴,可以媲美貝多芬的最後幾首弦樂四重奏。的確,一開始中提琴奏出的主題已經接近無調音樂,他的管絃樂手法也不像其他作品那麼宏偉,而更接近大型室內樂。愛與死的主題交纏在他的腦海中,的確使他近乎狂亂。現代社會的文明病就是憂鬱症,在沒有出路時,精神也許會崩潰。但我想到年輕時的馬勒,在面對死亡陰影時,卻在指揮家漢斯.畢羅(Hans von Bulow)的追悼會上,馬勒找到了他尋找已久的答案。當時在風琴的伴奏下,合唱團唱出了克洛普斯托克 (F.G.Klopstock,1724~1803)的讚美歌『復活』( Auferstehen) 。馬勒立刻發現這就是他要的東西。
「…這彷彿一道閃電,立刻使我大悟。舉凡創作的人,都無不期待這道閃電。…我在這時候親身體驗的,非立即用音響把他創作出來不可。馬勒在第二號交響曲「復活」的終樂章回答他自己提出的有關人生意義的問題。在樂章的後半部,一陣若隱若現的軍號聲和神奇的鳥鳴聲中,引導出徐緩、柔弱而神祕的無伴奏合唱──克羅普斯托克的讚美詩「復活」:
啊 , 我 的 臣 民 們 ,
想 必 你 已 經 甦 醒 ,
當 你 在 墳 墓 中 歇 息 之 後 ,
你 將 復 活 , 你 將 復 活 !

馬勒為了進一步闡明自己的意念,接著為聲樂補寫了以下的歌詞:
請 相 信 , 我 的 心 靈 ,
君 之 所 求 不 會 成 泡 影 !
凡 君 渴 望 者 歸 君 所 有 ,
馬勒的復活交響曲,曾經是許多指揮家的最愛,也是指揮功力的試金石,還記得國家交響樂團在前任音樂總監林望傑指揮下,與台北愛樂合唱團的精采演出,至今仍然餘音繞樑,成為許多樂迷心中的共同記憶!復活的盼望正是「愛與死」問題的唯一救贖!馬勒曾為了成為維也納歌劇院音樂總監,受洗成為天主教徒,但是他一生所擔心受怕的,卻仍是死亡的陰影。唯有真實的基督信仰,能使人坦然面對死亡,這正是復活盼望的永恆價值所在!正是基督的愛與死,使我們得到救贖,馬勒的音樂中,似乎仍有些許遲疑,反倒是克羅普斯托克的讚美詩「復活」帶來了答案!

談愛與死~金希文


音契樂訊第52期2008年7-8月

如果說這是距離真愛遙遠,對死亡莫名恐懼的一個時代,應不為過。幾乎大多數的電視劇、電影、流行歌、戲劇都離不開「愛」,而各種宗教活動、拜拜或多或少出自我們對「死」敬而遠之的態度。一個題目刺激著我們無限的想像力,而另一個題目則令大多數的人不舒服。「愛與死」,看似相當矛盾的一個主題,卻在神學、哲學、文學、音樂的領域中都激發出深刻的探索。馬勒的音樂經常在死的糾纏中摸索愛的永恆和無限、西洋情詩也喜歡突顯 Amore(愛情)與 Morte (死亡)二詞的近似,而基督教所傳基督十架的死難,即是通過死來說愛,耶穌基督釘死於十架,表達了死與愛緊密的結合。 從馬勒第10 號交響曲來切入,應是非常適合這個主題。馬勒是位浪漫派的作曲家,他在音樂尖銳地表達著他最深層的感受,1910年在寫第10號交響曲時,正處在死亡陰影與妻子外遇的煎熬中,所以進入馬勒此刻的音樂,宛如走進了愛與死。正如曾慶豹教授在有關馬勒的文章上所論述:
馬勒對美的追尋,是以愛與死為欲求,關於愛與死的主題又是宗教和藝術的主題,因此,無論我們如何解讀馬勒的作品,是宗教的或是藝術的,馬勒的音樂努力進入的是對美的奇蹟的發現。馬勒對愛越是強烈,越是感受到愛的張力、急迫,愛令人無法抗拒,但是愛的神聖性卻告訴人,我們不可能懂得愛,愛使人變得軟弱,如聖經所言:「愛如死之堅強。」有誰能抗拒愛呢?沒有,正如無人能倖免於死亡。在死亡之前,生是軟弱,且不堪一擊。死是神秘的,沒有人告訴我們有關死之種種,沒有人死了以後又回來告訴我們對死之體驗,同樣的,愛給馬勒的張力,宛如死一般的神祕。
17世紀英國詩人John Donne,在他的詩集'Songs and Sonnets'中有相當多探討「愛」的詩,在他的描述中,尋找真愛是不可能的任務:
"Go and catch a falling star"
"Tell me where all past years are"
"Teach me to hear mermaids singing."
John Donne甚至暗示「愛」不過是文學表現上的慣例、詩人的發明,與現實、必朽的人類無關。在Love's Alchymie這首詩中,他更清楚的表明「愛」就如鍊金術一樣是冒牌的,是詐欺,也就是說人類的「死」注定了其無法擁有 「愛」,除非我們有能力捕捉流星、解釋昨日如今在哪,或聽見美人魚的歌聲。「愛」所提供的是虛假的諾言,其中所擁有的歡樂更是自欺欺人,如同人的一生,那不過是空虛的泡影。
【瞻望的年代】的歌詞也強調著這種無奈,如"你要我再走/離去而又折回的路"和 "你要我握緊鐵鎚/永遠敲打人生這面牆", 描寫著原地踏步,闖不出被時間及空間所設限的人類,於是"我的日子比梭更快/都消耗在無指望之中"。不過,人的靈魂嘶喊尖銳如劍,想要揮刀劃開掩蓋真理的黑幕,削斷死亡的雙翅:
我的靈魂如一把刀
山嶺深淵裡飛舞著
想把暗夜劃開
告別咒詛拍翅的撲響
人類背負著生命之重,要找上帝理論,豈知淹沒千古人類一切嘶吼,截斷人類所有摸索路徑的,居然是十架的沉默。面對人類所有風化的皺紋、枯竭的雙手、失焦的兩眼,上帝的回應,居然是十架的沉默。
【愛與死】樂曲中的焦慮仍然出自於馬勒第九、第十交響曲,不過我希望脫離人類本身矛盾的層次,提升到一種傾聽的層次,或許,我們能夠聆聽到沉默。究竟如何解釋十架的沉默呢?讓我再次引用曾慶豹教授的文章:
上帝與人之間的關係是繫於「聽與說」的關係,這世界的基礎也是通過上帝的「說」才得以存在。純粹的聲音是神性自我啟示的標誌,祂的「不說」是一種對神言與人言之別的堅持,也是對神性言說的超越性和神聖性的保護。十字架召喚人性的我們植根於永恆之道,進入神聖者的奧祕,只有這條路徑是人唯一返回神聖精神家園的路。
在十字架上,上帝成了「啞巴」。純粹的聲音是最沈重的聲音,以上帝的被棄、以十字架的死難為代價,換得此召示人返回家園的聲音。
選擇沈默並非只是難言之苦而已,選擇沈默最難、最痛的,是在被棄時仍堅持去愛。十字架的沈默,不是愛的表達,而是上帝在耶穌的痛苦和死難上直接的成為「愛者」。十字架的沈默,把種種關於愛的談論都擱置了,儼然把愛帶向不可說,這種不可說並不是神蹟或奧祕,毋寧說,那是一種神聖的純粹,是以「愛的肉身」來說出神性的承擔和全部真實的「說」。
如果說馬勒第九最後樂章的Coda是馬勒最後的叮嚀,那麼【永愛之始】就是新生命之門的開啟聲,同樣是透過愛與死,只不過既不是John Donne的愛,也不是馬勒所呈現的死。這條路沒有籬笆的攔阻,路徑也不會因黑暗而消逝。17世紀文學裡的煉金術士意味著經常誇大其辭的詐欺者,John Donne把詩人筆下的愛比喻為煉金術,控告他們在耗盡所有肉體及情緒的精力之後,留下來的不過是極端的煩悶。「永愛」不是煉金術士偶然間所發現微不足道的樂趣,「永愛」是在傾聽「十架的沉默」後的領悟。
藉著「愛與死」這個既嚴肅且複雜的主題,我們為這個時代預備了什麼信息呢?不就是人類所面對「愛與死」時的種種矛盾、困惑、焦慮,能夠在十字架得到妥善的、完整的解決?或許有人會質疑,何以不開門見山的傳揚十字架的真理,而選擇如此難懂的題目?一方面這樣的主題正是展現我們價值觀、人生觀的契機,也是從事嚴肅藝術的我們所必須正視的課題;另一方面,聖經也教導『我們傳揚祂,是用諸般的智慧』。十架真理如何在台灣產生更深刻、廣泛的影響?那要看基督徒是否有能力把這真理落實到文化的根基裡,而這就是文化使命,也是所有音契人的責任,也是音契「時代篇」之精髓所在。